科学传播发展阶段的研究是中国科普研究领域的一个重要命题,它既有助于厘清国内外相关概念和研究路径的彼此关联,又有助于梳理我国科普事业的历史脉络和发展趋势。一般认为,科学传播的发展经历了传统科普、公众理解科学、科学传播三个阶段,但随着科学传播理念的不断发展和实践的逐步深入,“三阶段论”中的科学传播阶段应代之以更加明确的公众反思科学阶段,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公众参与科学和公共科学服务两个新的阶段,共同构成科学传播“五阶段论”。
科学传播是一个跨学科、交叉性的综合研究领域,一门与国内外科学普及、科技新闻、公众理解科学、公民科学素养、科学技术与社会等众多研究传统紧密相关的新兴学科。
本研究通过对近年来国内外科学传播的发展理念进行回顾和梳理,在“三阶段论”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公众参与科学”和“公共科学服务”两个新的发展阶段,共同构成科学传播的五个阶段。通过对我国科学传播研究历程划分的重新认识,更加清晰地揭示科学传播内涵的演化方向。
1传统科学普及阶段——科学主义和知识灌输
传统科普是建立在偏重科学知识单向教化的科学主义意识形态背景之上的。传统科普时期,科学精神和科学思想是少有提及和普遍缺乏的,同时它也是作为西方知识体系引入和中国科学技术社会化的初级阶段。而传统科普下的“中心广播模型”,偏重一种自上而下的命令、宣传、教化和灌输,在思(理解)与信(信仰)之间强调信仰,公众在传统科普过程中只有接受没有反馈,缺乏理解与反思。
2公众理解科学阶段——怀疑主义和社会公关
公众希望了解“更全面”的科学,拥有更大的知情权,以便就科学技术的发展进程、社会后果和公共利益等问题与科学家进行交流、评价、监督甚至影响科学的决策。“公众理解科学”运动对转变我国传统科普理念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使科学普及活动开始思考不能只局限于单向片面的灌输科学知识与技术,而是为公众还原一幅科学的全貌,并赋予公众科学话语权,提高公众的科学判断力。
“公众理解科学”模式的特点是:①注重公众科学素养调查和了解,注重公众对科学信息的需求愿望;②将科学知识传播置于完整的公众科学素养的提高工作中,科普是公众科学素养促进的一个不可分的重要组成部分;③形成上下的互动规律,既注重公众对科学的理解,也注重公众对科学的了解和跟踪过程;④传播知识过程注重市场规律,知识信息以公众的需求为主;⑤遗漏信息较少。
3公众反思科学阶段——批判主义和公众对话
“公众反思科学”要求科学共同体的内省和公众的反思,这将有助于让科学技术作为一种公共议题进入科学共同体和公众平等交流的语境之中,并主张任何一项科学技术战略要想取得成功都必须得到公众的支持。公众由此成为与科学共同体平等的互动主体,公众的理解是科学知识和当地知识(local knowledge)的共同产物,公众对话的情境(context)也成为科学传播过程中新的重要内涵。此阶段的“科学传播”,强调反思、对话和语境,注重“知”“信”“质疑”。
反思科学和公众对话是科学传播的一种新形态,也是从公众理解走向公众参与科学的过渡阶段。作者认为,“对话模型”“语境(或情境)模型”“内省模型”更切合科学传播的第三阶段,体现出公众对话的开启和科学理性的回归,是对公众理解科学的超越。“民主模型”“参与模型”更偏重科学传播的第四阶段——公众参与科学的特征,它不再局限于第三阶段的科学反思和公众对话,而是以民主的方式,公众参与科学的发展。“公众反思科学”偏重公众对科学风险的批判与质疑,并争取对话和表达思想的权利,“公众参与科学”则侧重加入科学研究、参与科学决策和达成科学共识。
4公众参与科学阶段——理性主义和社会共识
“公众参与科学”指公众基于对科学的全面理解和理性批判,形成科学事务方面的公共舆论,与科学共同体和政府进行平等对话协商,就科学发展的决策和进程达成社会共识,以维护自身利益。公众参与科学就是一种通过民主机制参与决策,利用对话机制达成共识的科学发展实践。
我国科学传播的理念已经开始转向“公众参与科学”,与国际科学传播的研究阶段基本保持一致,但在公众参与科学的社会实践方面与国际上仍存在较大差距。我国公共决策的科学化和民主化存在两难困境的主要原因是,公众与科学家存在认识论地位的不平等,进而导致公众与科学家在协商过程中的政治地位不平等, 使得公众参与科学的具体实践流于表面形式。2014年,广东茂名民众抗议政府规划建设PX化工厂,尽管厦门市早在2007年就召开过建设PX化工厂听证会,而且茂名市政府也多次召集座谈会和开展教育活动,但PX项目最终还是演变为街头抗议。这是由于科学家与公众所拥有的不同类型知识使双方关注到的是不同维度的科学风险,而在所谓公众参与的听证会中,由政府和科学家主导的报告会并没有消除这种认知鸿沟并达成共识。
在我国科技政策制定过程中,出现了多渠道向社会公众征求意见的方式,以便能够及时、准确、系统地掌握相关事实证据和科学建议,为科学决策提供支撑。2018年,我国生态环境部通过的《环境影响评价公众参与办法》,标志着公众深度参与科学政策制定有了具体的制度保障。移动互联网时代也为公众参与科学提供了多元化的选择渠道。在民主参与模式中,新媒体赋予公众参与和发言权,公众通过微博、微信等社交平台发声和表达自身的关注点。
5公众科学服务阶段——多元整合和职能转变
公众科学是一种非传统的科学研究形式,科研机构利用互联网跨越组织边界,通过社会化协作的方式,高效利用公众智慧参与科学研究,允许业余爱好者和非专业人士在一定程度上参与到由职业科研工作者主导的科研项目中,自愿承担观测现象、收集数据、分析资料、宣扬科学理念等体系化科研任务中的部分工作。“公众科学服务”是网络时代公众参与科学的进一步创新,公众不仅要参与科学政策的制定和科学体制的建立,还要进一步参与科学的研究过程,公众将作为更积极的行为主体发挥重要作用,并承担相应的责任。
公众科学服务既包括政府的规划管理、政策环境和设施条件建设,以及必要的监督与评估,也包括面向广大公众进行的正规教育和各种形式的非正规科学教育,以不断提高公众理解科学的水平和正确应用科技的技能。由于公众科学项目发起主体的多元性、参与方的广泛性和异质性、实施过程的复杂性和动态性,其运行机制和管理方式还有很多难点。但“公众科学服务”发展了“科学传播”的整体框架,深化了多元主体的互动性和科学的多元化认识,实现了“公众理解科学”“公众反思科学”“公众参与科学”多视角、多层面理念的整合,它是以政府为主导,以公众需求为导向,为更好地服务“公众参与科学”而逐步完善制度化保障的整体解决方案,更加注重政府和作为主体的公众在科普中的多元互动,将有助于提高科学传播的有效性。在以知识经济为主要特征的当代社会,每个公民都需要对科学、科学的成就、科学的局限性、科技对社会的影响、制定公共科学决策的过程拥有一定的获知和理解,每个公民都需要科技服务,并享有获取科学信息、享受科学发展成果等的基本权利。公众科学服务阶段将是一种“体系整合模型”,也可称之为“需求满足模型”或“多元互动模型”。
6结论
6.1科学传播的五个阶段
随着科学传播理念的发展和实践的深入,使用“科学传播”笼统地概括继“公众理解科学”之后的所有最新发展已不合时宜。本文结合我国科学传播的基本情况和实践中面临的问题,在科学传播“三阶段论”的基础上,以优化和完善中国科学传播发展路径为目的,提出科学传播的“五阶段论”(见图1)。这五个阶段并非严格地按照时空次序进行划分,多阶段重叠是现实状况,且第三至第五阶段也尚未达成理想状态,但基本能够反映出国内外科学传播发展的总体趋势。从“传统科普”到“公众科学服务”是科学 传播理念逐步更新、内涵不断丰富、主体渐趋多元、范畴日益扩展的发展历程,它将少数人的“精英科学”转变为多数人的“公共科学”,并实现了科学传播模式从“传者中心”向“受众中心”的转移。

图1 科学传播的发展阶段
6.2我国科学传播的不足
虽然我国科学传播理念基本能够与国际保持一致,但在科学传播研究和实践方面与西方发达国家仍然存在较大差距。第一,我国的科学传播研究在国际学术界缺乏话语权, 前四个阶段基本来自国际科学传播理念变化的影响,主要是用国际主流理论探讨中国科学传播的问题和缺陷,局限的中国视角很难进入国际科学传播主流话语体系。第二,我国政府主导的科普活动仍存在“重组织,轻效果”的倾向,虽然在互联网技术的支持下, 我国的科学传播方式有了巨大的创新,但传统的科普理念使得科学传播活动仍不够重视公众的反馈,缺乏对受众传播效果的评估。第三,我国科学传播的核心问题是缺乏企业的参与。国外发达国家并没有生硬性地将科普产业作为独立的体系,而是通过品牌企业将科学传播自然地渗透到各个行业中去,形成了“企业示范—行业渗透—产业融合”的企业参与科学传播的生态机制。第四,我国科学家参与科普的动力仍然不足,科学传播能力普遍不强。
6.3公众科学服务体系建构
构建相对便捷化、网络化、市场化的公众科学服务体系,是破解我国科学传播和科技创新难题的新探索。在新型知识生产的大科学背景下,公众科学服务体系应包括国际化学术交流、政府科技咨询、公众科学文化教育、企业技术推广和科学传播激励与培训5个平台。公众科学服务体系通过恰当的方法、媒介、活动和对话,以提高公民科学素质为直接目标,以期引发公众对科学的一种或多种情感反应,提升公众参与科学事务和改善生活质量的能力,营造科学文化包容性和谐程度,从而提高国家自主创新能力和社会可持续发展水平。(文章内容来源于科普理论与实践,作者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学传播发展与研究中心李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学传播发展与研究中心孙文彬,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学传播发展与研究中心汤书昆。)